机工技术,驾轻就熟。

机工勤劬,风尘仆仆。

机工任务,滇缅往返。

不畏天险,褒斜绾谷。

祸生陡变,丧身寒谷。

为国牺牲,谁不敬服。

自来殉国,必有记录。

勒诸丰碑,良志芳躅。

——1947年《雪兰莪华侨机工回国抗战殉难纪念碑铭》

这是一块悲壮的殉难纪念碑,静静伫立在吉隆坡广东义山一隅。几度物换星移,人来人往,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。只在每年的抗战胜利纪念日上,才见有心人来此掬上鲜花,告慰英灵。

1937年7月中国宣告全民对日抗战,日军势如破竹由北而南,国军则节节退守至内陆大后方,负隅顽抗,退无可退。日军为了乘胜追击,全面封锁中国海岸线,切断所有的运输孔道,欲将中方困死于绝境中。于是,打通大后方背后的崎岖险峻的山路,成了重庆国府突围的迫切之急,也是扭转亚洲大战区形势的寄望所在,更是保住中国千年命脉的最后生路。

要在这条天险上运输辎重与物资,亟需大量的运输司机与机械技工,这个任务落到了南洋侨领陈嘉庚的身上。陈嘉庚与众侨领迅速组织动员,于1939年2月7日首发《征募汽车修机人员回国服务》通告。旋即于2月18日,农历大年三十,迎来了首批仁人志士共80人,其中新加坡32名,柔佛峇都巴辖48名。他们在新加坡聚合誓师后,浩浩荡荡出发,直奔抗战前线。

彷佛是在响应大时代的召唤,一时之间,从2月至10月仅半年期间,马新各地共有3192名勇士闻风而起,唯恐人后地义奔中国而去。他们奉“南侨机工”之名,义无反顾,不畏牺牲。一位女扮男装偷偷离家的出征者,临行前留给父母一封信告别说:“家是我所恋的,双亲弟妹是我所爱的,但是破碎的祖国,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……。”三千多名大勇士,就藏有三千多个感人至深的故事,全都化入了存亡关头的时代大潮中。

南洋勇士的任务,是在滇缅公路上执行货物运输。这是一条“死亡公路”,东起云南省昆明,西达缅甸境内的腊戌,全长1146公里。这条造路工程史上的奇迹,沿着连绵千里的崇山峻高岭蜿蜒而上,跨过无数的湍急河流与岩峦绝壁。机工们日夜交驰,九死而一生,十万火急地转运各种援华的战略物资,成为战时中国最重要的补给大动脉,及时地确保抗战大后方的物资基础,从而打通出一条民族绝地逢生的生命线。可说是为中国抗战史写下了最悲壮的一页,也为人类的反法西斯战争献出了全部的热血与生命。

这批南侨勇士的结局,其中三分之一牺牲了生命,有战死的、有病亡或饿死的、也有跌入深谷而失踪的;另外三分之一于战后流散于中国各地,历经种种波折与苦头,不但与南洋的家人失去联系,也被他们所奉献的祖国遗弃了好久。最后,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幸运地复员回到了南洋故乡,与家人团聚。战争结束后,雪兰莪华社率先立了第一座殉难纪念碑,以铭记他们的牺牲与贡献。今天的马来西亚华社,则应设立一间南侨机工纪念馆,好让这个深撼人心的南洋故事,能够传扬于海内外。

随着去年底(2020年11月)最后一名勇士的离世,南侨机工终于全数退出历史舞台。然而南洋勇士的故事并不会结束,因为是他们用高贵的生命,诠释了什么是大勇不惧与舍身取义之精神,将永远启示和教育着南洋的子子孙孙。置诸历史深度来衡量,他们的伟大奉献亦足以媲美孙中山所赞誉的“华侨为革命之母“,也可作为马中两国最为珍贵的共同历史遗产。

最后还须提出,此3200名勇士中不尽是华胄子民,尚包括了18名马来裔,以及54名印裔(其中30名为锡克族)的大勇者。他们之为中国牺牲,实是为人间正义与和平而牺牲。南侨机工史迹早已超越民族与国界,将成为人类追求永恒价值之典范。

这才真是一座大时代的丰碑,铸刻着人类最崇高而伟大的灵魂。

(作者徐威雄博士是博特拉大学外文系高级讲师,本文配合南桥机工纪念碑七七公祭,由隆雪华堂供稿。)

转载自:《星洲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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